光通訊的一秒鐘,我要寫三十六萬年
- 李忠憲
- 8月8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:光通訊的一秒鐘,我要寫三十六萬年
前幾天跟幾個高科技公司的大老闆喝咖啡,本來只是聊天,後來一路聊到資訊安全、人工智慧、晶片和資料中心。講到現在高速晶片介面和光通訊的進展,我這個原本就在資訊領域工作的人,聽了還是有點震撼。
AI 發展到現在,早就不只是演算法或算力的問題。成千上萬顆 GPU、加速器、交換晶片一起工作,算得再快,資料送不過去也沒用。以前我們熟悉的是 Gb/s,現在高速介面與光通訊已經朝 Tbps 等級發展。
喝咖啡的時候聽到 16 Tbps 這個數字,我腦袋突然冒出一個很無聊的問題:這到底有多快?
有人開始算。假設一個中文字用 UTF-8 編碼,大約 3 bytes,也就是 24 bits。16 Tbps 就是每秒 16 兆 bits,換算下來,一秒鐘大約可以傳 6,667 億個中文字。
6,667 億字還是沒什麼感覺。
他說,那就拿你來算好了。你算是一個多產的作家,假設每天寫 5,000 字,全年無休,一年大概 182 萬字。那你要寫多久,才等於 16 Tbps 一秒鐘傳完的資料量?
答案是:大約三十六萬年。
也就是說,如果三十六萬年前我就坐在電腦前面——當然,那時候不要說電腦,連文字都還不存在——每天寫五千字,不休假、不退休、不生病,也不去跑馬拉松,一直寫到今天,我這三十六萬年寫下來的東西,現在的高速光通訊大概一秒鐘就傳完了。
想到這裡,我突然不知道應該佩服工程師,還是同情自己。
我跟他們說:你們搞這個東西,根本是準備摧毀人類世界吧?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承受這麼大的資訊量?AI 晶片超高速運算,再加上這種通訊速度,人的腦袋怎麼受得了?
其中一個大老闆點點頭,然後又搬出那一套:世界被毀滅以前,台灣不能先被毀滅;台灣被毀滅以前,公司不能先被毀滅;公司被毀滅以前,自己當然也不能先被毀滅。
好吧,大家繼續往前衝。
人工智慧這條路,看來真的是一條不歸路。
但我後來一直在想一件事情:機器的速度進步到 Tbps,人類思考的速度並沒有變快。
這讓我想到米蘭.昆德拉的《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》。
昆德拉談「重」與「輕」。「重」是責任、承擔、承諾,是那些我們無法逃避的選擇;「輕」則是自由、偶然、不受束縛。可是他真正提出的問題其實很殘酷:人生只能活一次,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的?
人生沒有第二次可以重新測試,沒有對照組,也不能改一下參數重新跑一次。用現在的話來講,人生甚至沒有 training data。
我們偏偏都是在資料不足的情況下做人生最重要的決定:選擇一個人、選擇一份工作、選擇離開或留下、選擇相信什麼價值,甚至選擇我們希望生活在什麼樣的國家。
這大概才是「輕」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到了人工智慧時代,這個問題反而更加嚴重。因為今天真正稀缺的已經不是資訊,而是理解資訊的時間與能力。
以前找一本書、找一篇論文,可能要跑圖書館。現在搜尋引擎、社群媒體和生成式 AI 幾秒鐘就可以把大量資訊丟到你面前。工程師幾十年來一直努力解決「頻寬不夠」的問題,結果今天民主社會碰到的問題恰好相反:
機器的頻寬太大,人的注意力頻寬太小。
所以一篇三千字、五千字的文章,常常打不過一張梗圖;完整的論證打不過十五秒短影片;前因後果打不過一張懶人包。「事情為什麼這麼複雜」沒有人有耐心看,「你只要記住這一句話」反而最容易傳播。
抖音真正厲害的地方,可能就在這裡:它非常適合一個資訊供應無限增加、人的注意力卻沒有增加的世界。
民主當然不是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。民主是一人一票。你讀完五千字文章、查完資料、想了三天之後投的一票,和另一個人看完十五秒影片、氣得半死之後投的一票,都是一票。這是民主珍貴的地方,也是民主非常脆弱的地方。
我在臉書寫了很多政治文章,但我不是政治人物,也不是媒體人,不代表任何政黨或利益團體。真正參加的,大概只有那個幾個人的「奇遊團」。
有些朋友一直勸我,不要老是寫落落長的文章。短一點、圖多一點、結論直接一點,才能影響更多人,尤其是年輕人。
我當然知道。做資訊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「壓縮」的重要?
光纖容量不夠,就增加頻寬;網路塞車,就做流量控制;資料太大,就壓縮。
但思想真的可以這樣壓縮嗎?
我一直懷疑。
因為有些東西壓縮掉的不是廢話,而是前提。前提刪掉,只剩結論,就很容易變成口號;脈絡刪掉,只剩情緒,就很容易變成煽動;不確定性刪掉,只剩斬釘截鐵的答案,就很容易變成宣傳。
生成式 AI 更把這件事情推到極致。AI 可以把一本書整理成十頁,十頁變成一頁,一頁變成十點,最後再告訴你:「三十秒看懂。」
技術上當然很厲害。但我常常想:當我們把一個思想不斷壓縮,最後剩下來的,到底還是不是思想?
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《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》這類小說改編成電影很困難。有些東西不是換一個媒介就能完整搬過去。電影不能代替閱讀,摘要不能代替論證,AI 也不能代替判斷。
就像 16 Tbps 的光通訊,一秒鐘可以傳完我三十六萬年才能寫出的文字,卻沒有辦法保證接收的人真正理解其中任何一句話。
我們正在創造一個非常奇怪的世界:晶片愈來愈快,光通訊愈來愈快,AI 回答問題愈來愈快,影片卻愈來愈短。
偏偏民主真正需要的那些東西都很慢:閱讀很慢,理解很慢,懷疑很慢,承認自己可能錯了很慢,改變自己的看法更慢。
這些事情,沒有辦法靠增加頻寬解決。
三十六萬年前,人類甚至還沒有文字。如果我從那時候開始,每天寫五千字寫到今天,現在的光通訊一秒鐘就可以把它們全部傳完。
可是人類花了幾十萬年,才慢慢走到語言、文字、閱讀、論證、懷疑與思考。
現在我們卻用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資訊科技,努力把所有東西縮短成幾秒鐘。
這或許就是人工智慧時代另一種「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」。
資訊愈來愈輕,取得知識愈來愈輕,生成文字愈來愈輕,發表意見更是輕到手指按一下就可以。
但是責任沒有因此變輕,選擇的後果沒有變輕,民主的代價也沒有變輕。
昆德拉作品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意思:愛一個人,也包含了知道有一天可能會失去對方。
國家或許也是如此。
我們總以為自由、民主和現在的生活方式理所當然會一直存在,所以感覺不到它們的重量。
直到有一天真的可能失去,才突然發現:
生命中真正不可承受的,也許從來不是太重,而是我們曾經把最重要的東西,看得太輕。原文來自 李忠憲教授臉書 的公開貼文。 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share/p/1EZgXK9pXW/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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